• 正月初三,葛老汉离开了这个世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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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原标题:正月初三,葛老汉离开了这个世界

    原题:《“等死”》

    作者:曹永亮

    父亲生前曾给我讲过一个我们村“六零年”饿死人的故事。

    1960年,过年刚开春,家家户户(村干部及生产队长之类的“村官”除外)都没了粮食吃,靠挖野菜吃度日。后来野菜也没地方挖了,就吃树皮之类的能忍着咽下去的食物。再后来,确实没啥吃了,人就活活被饿死。

    有一户人家,家里彻底没啥吃了,但夫妇俩有两个十岁左右的孩子。为了保住孩子的命,夫妇俩就把家里仅有的食物都留给孩子吃,他们则选择梳梳头穿上件破衣服,板整悠闲地坐在堂屋里“等死?#20445;?#30452;到夫妇俩活活地双双被饿死。

    后来,村里的人都知道了他们为了孩子“等死”的事情。

    故事内容残酷凄凉,令人悲悯伤情。这是那个特殊年代的“天灾人祸” 。

    这是发生在六十年前物质贫乏的“六零年”的悲剧。然而,在物?#21490;?#23500;,衣食无忧的今天,村里还依然发生有人“等死”的事。这是怎么回事?

    葛老?#26041;?#26032;年八十整了,五年前老伴因病去世后,就一个人鳏居。平时身体好,无所谓,但一旦伤风感冒,病恙缠身,葛老头就感觉有些孤苦和难过。

    葛老头一辈子共有三个儿子,没有闺女。现在儿?#29992;嵌家?#25104;家立业,有的已抱孙子,日子过得都炫乎的:老大年轻时干泥瓦工活,现在快六十岁了,儿子不让干出力活了,专门在家接送孙子上学;老二是一名小学教师,两个孩子都正在上大学;老三拖家带眷常年在外打工,经济比?#32454;?#36275;。

    葛老头自己年轻时做过生意,手里也余有俩养老钱。五年前,老伴生病住院,就没花儿子的一分钱。老伴去世后,这几年,自己虽然没有劳动能力了,但靠自己原来的积蓄,日子过?#27809;?#33021;说过去。

    但是,人到暮年,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出现旦夕祸福:去年11月,葛老头,突然查出得了食道癌。

    结果出来,在医?#22909;?#21475;,儿?#29992;?#24403;时就没瞒(关于病情瞒?#25925;?#19981;瞒,弟兄仨意见不一致,老大老二说应该瞒一下,让父亲多活几天;老三两口子不同意:瞒什么瞒,人?#27809;?#22810;大是一刻二定的,多活几天有什么意思,可能不死?争论结果,兄弟仨决定告诉父亲?#30331;椋?#29238;亲:

    “哒(方言,指爹),你得的?#21069;?#30151;,咱们就拿点药回家,在家好好养养身体吧!”

    葛老头被老大拉着来医院之前,对自己的病情就没朝?#20040;?#24819;。因为自己的病已有十几天了,吃什么东西都费劲,喝口水都想吐。

    之前村里有人得过这种病,葛老头去看望和伺候过。葛老头虽然文化水?#35762;?#39640;,但他是一位精明强干的有心人。

    所以,没来医院前,葛老头已给自己的病断准七八成了。

    既然儿?#29992;前?#30149;情当场都给自己直说了,葛老头就心平气和地安排嘱咐着眼前的三个儿子:五年前送恁娘走时,我就说过,以后我只要得了重病,一定不麻烦你们,我会买包老鼠药老早准备着。不过,这次病来得快,我没来得及准备。恁几个要是对我孝顺的话,就替我买包老鼠药或安眠药,让我不受罪干净利索地离开你们!

    兄弟仨听完父亲的话,大眼瞪小眼,都有些目瞪口呆。沉默了一会,?#25925;?#32769;大率?#30830;?#35805;:还黏糊什么,还不赶快拉父亲回家!

    力不能及身不由己的父亲,提出的要求被儿?#29992;恰?#27531;酷”拒绝后,怏怏地躺在架子车(两轮人力木车,现在已很少见)上,被老二拉着回家了。

    葛老头自己住着三间瓦房,瓦房是原来给老大的婚房。后来老大占用老头老妈住的老院宅基盖了楼房,三间瓦房就?#27809;?#32473;父母住了。

    回家后,葛老头得食道癌的消息马上在村里传遍了。门东门西邻居及平常经常一起在门口晒太阳拉呱的几位老人,纷纷前来看望,唏嘘同情及劝慰之声,在瓦房里低回荡漾着:

    “葛哥,你一定要挺住,现在医学发达,什么病都能治好”!

    一个比葛老头小两岁的本家弟弟满怀希望地说。

    “你几个儿子都有钱,好药好水用就是了。你一定要想开点,什么事都不会有的!”

    门东旁的大娘邻居,用褂襟擦着眼泪建议着葛老头。

    葛老头,躺在网床上,笑着回答大家:谢谢你们的好意,咱们都是好邻居,好兄弟姐妹。快过年了,你们家里都有事,还来看我,我很感激你们!

    说着话,葛老头显出有些激动?#21693;?#30340;样子,老大忙递杯水和一条毛巾过去。

    大家都目光集中地注视着葛老头。

    又过了一会,葛老头又开始说话了:

    还有半个月就过年了。今年,年三十打春,打了春,我就?#21069;?#21313;岁的老人了,?#21476;?#20160;么?我还不能再撑半个月吗?人活多大都是死,我这辈子子孙满堂的,我活得值了!

    听着葛老头的话,三个儿子浑身有些热燥的,脸?#27721;臁?#23588;其是小学老师的老二,头低着,不敢看父亲和老少爷们一眼,也没听他说一句合适安慰父亲的话,只是木桩似的表情沉重地站在父亲床前。

    老二是整个家庭里最有文化的人,此时却跟憨子一样,在那里?#28857;?#30528;,哪像个“教书育人”的老师?老大老三都蹲在一旁,头低着,不说话,?#36824;?#19968;颗连一颗地吸闷烟。

    半个月时间里,虽然葛老头得不到儿?#29992;?#32473;他买老鼠药和安眠药,但他绝对不愿吃饭。只是口干了,儿?#29992;?#19981;定时的,一天?#22797;?#32473;父亲干裂的嘴唇湿点水。

    就这样,食道癌晚期的葛老头,仅靠精神支撑着,硬?#21069;?#33258;己的身体带到了2019年。

    2019年正月初三晚?#35828;悖?#33883;老头终于没花儿?#29992;?#19968;分钱很省事平安地离开了这个有钱人很多但不舍?#27809;?#30340;大千世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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